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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化的中国要不要宗教?──《中国的灵魂:后毛泽东时代的灵魂复兴》序

从2018年跨过2019年,北京政府在为「改革开放四十年」举行大规模的纪念后,将为迎接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七十年」展开铺天盖地的庆祝。这两起历史事件不仅是共和国极具代表性的历史标记,更折射出在重构历史的当下,现实与过去间複杂的延续与断裂关係。

当人们从政治、经济、社会、文化各方面来检视共和国的变迁时,宗教领域却往往有意无意的被忽略了。别忘记,2019年刚好也是五四运动百年纪念的大日子。百年前揭橥的五四精神,不论是爱国青年学生关注的救亡图存,还是知识菁英开创新思潮及反传统的启蒙运动,宗教均在其中均扮演着不能忽视的角色。一方面,宗教作为「反题」(anti-thesis),往往背负着「迷信」及「文化侵略」的负面标签。但另方面,宗教界的有识之士又致力于为宗教建立「正题」(thesis),企图在各种冲击中寻索宗教的现代性意义。当年少年中国学会开展的讨论──「现代化的中国要不要宗教?」,[1]置于共和国的历史脉络下,仍是一个与现实纠缠不清,有待釐清及回答的(敏感)问题。

中共建国以降,宗教一直是其致力改造的对象。除了官方认可的五大宗教(佛教、道教、天主教、基督教、伊斯兰教)能继续在宗教市场开展(有限度的)活动外,其他各种形式的宗教现象及团体均被标签为「封建迷信」、「反动会道门」而遭政治打压及取缔。即或五大宗教的发展,也被嵌入党国「一元化」的宗教管控体制内,在教义、组织、人事方面,接受党的领导与改造。文化大革命期间,消灭宗教正式成为党国宗教工作的目标:统战及宗教干部被载上「执行投降主义路线」的帽子、爱国宗教团体停止运作、宗教教职人员接受批斗改造及转业、宗教活动场所被霸佔、宗教信徒须公开否认信仰……。毛泽东正式宣告:「共产中国不需要宗教。」中国俨然成为「无宗教」的国度。

不能被消灭的宗教

不过,宗教真的(能)被消灭吗?这不仅是理论层面的讨论,更是中国社会的现实课题,拉扯着执政共产党宗教理论及工作的调整。文革结束后,当邓小平宣告落实宗教信仰自由政策,并于1982年公布「十九号文件」时,单是基督徒的官方数目,便达三百万,比1949年的一百万增长了三倍。[2]质言之,基督教在共和国建立后的三十年,即或面对全面的改造,甚至消灭宗教政策,最后竟取得神蹟般的增长。毋庸置疑,有关基督徒的增长,绝不可能是在1979年后始发生,而是在文革期间的地下状态或「第二社会」(The Second Society)中生存及发展的证据。[3]笔者在从事关于中国基督徒的口述历史研究,在在证明到基督教在文革后期的「增长」。

这不仅是基督教的情况,关于1949年后中国宗教人口的统计,较早的说法是周恩来在1956年在讲话中提及的一亿。[4]1997年国务院新闻办公布的《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状况》白皮书,仍然维持一亿的数目。[5]值得注意的是,中国人口在过去半个世纪增长了近一倍多,但官方公布的宗教人口却一直维持在一亿。笔者很早便从中国宗教研究学者中听到一个笑话,指全球人口约有六十亿,而信奉各大小不同形式宗教者有四十多亿。换言之,全球没有宗教信仰者约十多亿,如果中国十三亿人口中只有一亿信仰宗教,那幺,全球几乎所有不信教者或无神论者都集中在中国了。这个笑话,反映出北京政府儘管无法阻止宗教的增长,却仍千方百计地控制关于宗教人口的统计数据。

2004年,国家宗教事务局新增业务四司,专职管理民间信仰的工作。[6]这意味着中共开始扬弃「封建迷信」思维,认可民间信仰存在的事实,并将之纳入其宗教管理的体制。这一切,正如说明后毛泽东时代中国宗教市场的发展,特别是在党国的严密管控下,所无法扭转的宗教复兴。

宗教在中国的长期存在,有多长?

其实,在1982年中共中央十九号文件中,已经为文革后的宗教发展作出辩解,并承认消灭宗教乃彻底错误的政策:

在社会主义社会中,随着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的消灭,宗教存在的阶级根源已经基本消失。但是,由于人们意识的发展总是落后于社会存在,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旧思想、旧习惯不可能在短期内彻底消除;由于社会生产力的极大提高,物质财富的极大丰富,高度的社会主义民主的建立,以及教育、文化、科学、技术的高度发达,还需要长久的奋斗过程;由于某些严重的天灾人祸所带来的种种困苦,还不可能在短期内彻底摆脱;由于还存在着一定範围的阶级斗争和複杂的国际环境,因而宗教在社会主义社会一部分人中的影响,也就不可避免地还会长期存在。在人类历史上,宗教终究是要消亡的,但是只有经过社会主义、共产主义的长期发展,在一切客观条件具备的时候,才会自然消亡……那种认为随着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和经济文化的一定程度的发展,宗教就会很快消亡的想法,是不现实的。那种认为依靠行政命令或其他行政手段,可以一举消灭宗教的想法和做法,更是背离马克思主义关于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的,是完全错误和有害的。[7]

可见,改革开放初期,中共在宗教理论上虽然仍坚持马克思关于宗教的「自然消亡论」,但却又要为马克思宗教观在中国的实践时产生的矛盾──中国在实践社会主义三十年后,宗教不仅没有呈现减退的方向发展,反倒出现前所未有的增长──作出解释。[8]宗教在中国乃「长期存在」的社会现实,但最终随着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及发展,仍必「自然消亡」。

然而,在改革开放二十年后,中国最高领导人江泽民却就宗教问题作出具「革命性」的新见解。他在2000年的全国统战工作会议上,指出:「宗教走向最终消亡也必然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,可能比阶级和国家的消亡还要久远。」[9]2001年,江氏再次在全国宗教工作会议上重申此点。[10]2002年1月,中共中央颁布关于宗教政策的三号文件中,正式确认这种宗教长期存在的论述。[11]

为何这是「革命性」的见解?因为作为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,江泽民虽然仍然持守「宗教最终会自然消亡」,但却作出「宗教走向最终消亡可能比阶级、国家的消亡还要久远」的补充。按马克思主义的理解,阶级及国家消亡正是共产社会的实现,也是宗教自然消亡时代的来临。然而,江泽民却竟然指出,即或中国真的有一天实现共产主义(中国有多少人相信或期待有这一天?),届时宗教仍「可能」会存在。这是否跟中共认信的「宗教最终消亡」有所矛盾?显然,后毛泽东时代的处理,是将这个理论与现实的矛盾置于未来必将实现的信念之上,至于这个「未来」会是甚幺时间,其实是一直悬置……

2018年,国务院新闻办公布《中国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实践》白皮书,终于将有关中国宗教的人口上调至两亿(其中基督教徒为三千八百万、天主教徒六百万、伊斯兰教两千多万)。[12]比较1997及2018年的两部白皮书,我们毋须从统计上得出中国宗教在过去二十年间获得倍增的结论,但却说明,中共无法不修正有关数字的尴尬与现实。

从宗教复兴到灵魂争夺战?

张彦的《中国的灵魂:后毛泽东时代的灵魂复兴》一书,正是全面地将文化大革命结束后,中国宗教如何在遭受控制、打压、改造,甚至消灭的严峻环境下,从挣扎求存到取得惊人增长的事实,呈现在读者眼前。书中敍述了各种形式的心灵故事,涉及基督教家庭教会的领袖及慕道者、民间信仰的进香客、道教及佛教的实践者,在在说明在文革后中国,宗教在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翻天覆地变化中,业已成为中国社会的重要事实,也是中国共产党无法否认的精神及灵性诉求。

不过,当下的中国正处于新领导人锐意开创的「新时代」,近年的发展,说明党国已将宗教复兴视为一种意识形态的竞争及威胁。从浙江、河南省的强拆十字架运动、各地禁止十八岁以下未成人参与宗教活动、针对家庭教会的打压及取缔专项行动(本书提及的王怡及其秋雨之福圣约教会,便于2018年12月9日遭受大规模的打压,王怡牧师及其妻子蒋蓉更被控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」)、严禁党员参教信教、新疆的「再教育营」……在在说明,习近平出于强化意识形态斗争及国家安全的考虑,正将中国带往极权体制的「新」时代。极权体制企图「全面管控」(total control)社会不同领域,中国宗教自由状况业已严重倒退。我们无法预测,这场精神与灵魂的争夺战,到底会持续多久?而在各种挑战之中,让再次我们回到百年前的问题──「现代化的中国要不要宗教?」或者,儘管极权打压下宗教正遭受严竣的考验,但历史(特别是共和国的历史)已经给予我们思考的方向,以及可能的答案。

注释

[1] 张钦士:〈序〉,张钦士选辑:《国内近十年来之宗教思潮》(北京:燕京华文学校,1927),页1。

[2] 关于中国基督徒人口的情况,参邢福增:〈中国基督教的区域发展:1918、1949、2004〉,《汉语基督教学术论评》,期3(2007年6月),页155–185。

[3] 有关「第二社会」,参冯客(Frank Dikötter)的《文化大革命:人民的历史》第二十二章。

[4] 周恩来:〈不信教的和信教的要互相尊重〉(1956年5月30日),中共中央统一战线工作部、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:《周恩来统一战线文选》(北京:人民出版社,1984,页309。

[5] 国务院新闻办:《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状况》白皮书(1997年10月),http://www.scio.gov.cn/zfbps/ndhf/1997/Document/307974/307974.htm。

[6] 〈大陆民间宗教管理变局〉,《凤凰週刊》,期500(2014年3月),https://yuedu.163.com/book_reader/347115a93ae24d29a355366c9bb0923e_4。

[7] 〈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时期宗教问题的基本观洞和基本政策〉,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综合研究组、国务院宗教事务局政策法规司编:《新时期宗教工作文献选编》(北京:宗教文化出版社,1955),页55。

[8] 1987年出版的《中国社会主义时期的宗教问题》,正式提出扬弃「宗教鸦片论」。见罗竹风主编:《中国社会主义时期的宗教问题》(上海: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,1987),页171。关于中共宗教理论的修正,参邢福增:〈解读宗教与中国社会主义的相适应问题〉,氏着:《当代中国政教关係》(香港:建道神学院基督教与中国文化研究中心,1999,2005再版),第一章。

[9] 江泽民:〈进一步开创统一战线工作的新局面〉(2000年12月4日),中共中央文献编辑委员会:《江泽民文选》,卷三(北京:人民出版社,2006),页150。

[10] 江泽民:〈论宗教问题〉(2001年12月10日),《江泽民文选》,卷三,页380。

[11] 「由于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、改革开放的深入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,我国宗教存在的阶级根源基本消失,宗教存在的自然根源、社会根源和认识也发生了很大变化,但宗教仍将长期存在,宗教走向最终消亡可能比阶级、国家的消亡还要久远。」〈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关于加强宗教工作的决定〉(2002年1月20日),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、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委员会编:《新疆工作文献选编(1949–2010)》(北京:中央文献出版社,2010),页548。

[12] 国务院新闻办:《中国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实践》白皮书(2018年4月),http://www.xinhuanet.com/politics/2018-04/03/c_1122629624.htm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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